南岸的英营终於动了。
不是进攻。
是撤退。
梅斯眼睁睁地看着南岸的英军营地开始移动。火把在慌乱中倾倒了,烧着了帐篷,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咒骂声。英国士兵们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,拎着弓弩就往後跑。不是因为胆怯——这些英国长弓手在克雷西、在普瓦捷、在阿金库尔,曾无数次让法兰西骑士的鲜血染红战场——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他们打了一百年的仗,对付的都是贵族,都是骑士,都是穿着华丽铠甲、骑着高头大马、遵循着骑士精神那一套荒唐规则的老爷兵。他们知道贵族们会在冬天收兵回家过圣诞,会在春天再慢吞吞地集结,会为了一个俘虏的赎金而放弃一场必胜的战役。他们太熟悉法军了,熟悉到能在战场上准确识别出每一个贵族家族的纹章,熟悉到能在俘虏开口之前就报出他的身价。
但他们不熟悉这个。
他们不熟悉这种从平民百姓的骨头里长出来的愤怒。
他们不熟悉这种不需要军饷、不需要补给、甚至不需要武器就敢冲向敌人防线的疯狂。
他们更不熟悉那个骑在黑马上、穿着不合身的白色铠甲、赤着双脚的洛林少女。
英官们在声嘶力竭地命令弓箭手列阵,但弓箭手们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少女,而是因为他们看到少女身後的火把队伍在逼近。那不是军队,那是整个法国南部的农民、工匠、商贩、屠夫、裁缝、铁匠、赶马人、磨坊主和他们的妻子儿女。男人拿着草叉、镰刀、斧头、锤子、削尖的木棍,女人举着菜刀、擀面杖、烧火棍,孩子们背着装满石头的布袋。
他们没有军纪可言,没有阵型可言,没有任何一种战术可言。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英国长弓手们从未见过的——
他们不怕死。
不是不怕,是顾不上怕。这种全民上阵的狂热让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了一颗被点燃的火球,除了向前冲锋之外,脑子里的其他功能都已经被烧毁了。
梅斯听到南岸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那是英国人的投石机在倒塌。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农民正拿着斧头砍断了投石机的缆绳,巨大的配重箱轰然坠落,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。另外一群农民正在用铁锹和镐头拆毁英国人修建的堡垒——不是攻占,不是缴获,就是纯粹的、原始的、疯狂的破坏,用手头一切能用的工具,把英国人花了几个月时间修建的防御工事一寸一寸地拆成废墟。
梅斯看到那个白色铠甲的少女策马走进浅滩最深的地方,河水漫到了她的大腿根,她的白铠下半截完全浸没在冰冷的卢瓦尔河里,但她连看都没看水面一眼。她高举那面白旗,指向北岸——指向奥尔良城的方向——指向城墙後面那片被围困了一百三十一天、马上就要获得解放的土地。
「渡河!」少女的声音穿透了风声水声喊杀声,清晰地传到了北岸,「奉上帝之名,渡河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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