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语抬起眼帘。站在她桌边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，身上罩着一件被雨水打湿大半的深蓝色羊毛大风衣，金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颈侧，几丝发丝黏在微红的额头上。她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柄折断骨架的黑色雨伞，胸口因为方才奔跑与惊吓而剧烈起伏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琥珀绿，此刻正睁得圆滚滚的，充满了错愕、歉意，以及一丝巴黎人特有的倔强与骄傲。
「我的……手稿。」书语的目光缓缓从那张年轻而生动的脸庞移开，落在了自己被焦糖与苹果泥濡湿的手稿上。那上头有她用了一整个早晨斟酌的字句。
克莱儿CiredeValois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，当她看到那张被苹果塔「谋杀」的历史文献时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精致的眉头瞬间蹙成了一团。
「天啊，这看起来……非常重要？我是说，它看起来像是一份古董，或者某种具有学术价值的古文明遗物。」克莱儿连忙蹲下身子，手忙脚乱地想要用纸巾去擦拭那团黏糊糊的焦糖，嘴里不自主地碎念着，「该死，我刚才在RueduDragon转角踩到了一个该死的积水坑，然後雨伞又背叛了我……噢，小姐，请别动，你的袖子也要沾到了。」
「没关系。」书语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与清冷，在法语的腔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。她没有发火，只是平静地合上了笔电，将浸了糖浆的手稿一张张拾起。
克莱儿见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指责，反而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，心里更加过意不去。她直起身子，甩了甩手上的糖渍，直视着书语的眼睛：「这绝对是灾难的开始。如果今天一整天的运势可以用这块苹果塔来预测，那我大概已经在地狱里了。我是克莱儿，这间餐厅的主厨，但我现在更像个笨蛋。」
书语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自我介绍的女人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她抽出一张乾净的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笔电边缘的糖渍：「黎书语。如果地狱的入场券是一块烤得过焦、还谋杀了历史文献的苹果塔，那它至少闻起来还算甜美。」
克莱儿一愣，随即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这笑声驱散了两人之间原本的尴尬，也让这座古老咖啡馆里因秋雨而显得沉闷的空气，悄然注入了一抹明亮的色彩。
「黎书语……」克莱儿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，琥珀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，「一个东方名字，配上一堆发黄的法文档案。你是来巴黎寻找幽灵的吗？」
「不，」书语抬起眼，迎上对方的目光，「我是来寻找那些被时间和食谱遗忘的人的。」
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，圣日耳曼德佩的街灯在水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金黄。在这杯苦涩的黑咖啡与一块破碎的苹果塔之间，巴黎的秋天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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